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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島襄の生涯 | 同志社一貫教育委員会 Wild Rover Project 製作
華文翻譯:
我出生在某藩主〔板倉勝明〕的江戶藩邸裡。父親〔新島民治〕在藩邸裡擔任書法老師與祐筆(類似書記官的職務)。祖父同樣是侍奉藩主之人,擔任管理全體藩士與足輕等人的執事。
我從六歲起開始學習日本古典與漢籍,但到了十一歲時,原本的想法突然一變,開始學劍道與馬術。到了十六歲,又興起想專心學漢籍的心志,就放下了劍道等武藝。
然而,藩主卻拔擢我擔任日誌記錄係。這份工作卻不是我所願。我必須隔天一回地到藩邸的執務室值勤,再加上回到自宅後,還得代替父親教男孩女孩們寫字。因此,根本無法到漢學塾去學漢文。不過,我每晚仍在家裡讀書。
有一天,朋友借給我一本關於美利堅合眾國的地理書〔《聯邦志略》〕。那是某位美國宣教師〔E.C. 布里奇曼〕以漢文寫成的,我一讀再讀。從這本書裡,我知道了美國有總統的選舉制度,有免學費的公立學校、有救濟貧民的院舍、少年感化設施以及各種工廠等。這些事實讓我震驚到幾乎覺得腦髓都要從頭裡融化流出來。
於是我心裡想:我們國家的將軍也必須像美國的總統那樣才行,便自言自語地嘆道:
「啊,日本的將軍啊,你為何像對待狗和豬一樣壓迫我們?我們可是日本的百姓啊。既然你要統治我們,你就必須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來愛我們才對。」
自那時起,我便立志要學習關於美國的一切。然而,很遺憾的是,當時國內沒有任何一位老師可以教我。雖然我並不是真的想學荷蘭語,但在我國能讀荷蘭文的人相對較多,因此不得不去學。於是我隔天一回地往老師家跑,去學習蘭學。
有一次,我正在藩邸執務室值勤,那天卻沒有任何事情需要記錄。我便溜出執務室,跑到蘭學老師家去。沒多久,藩主來到執務室想見我,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,只得在那裡等我回來。我一回到執務室,就被藩主一把打下來:「你為何逃離執務室?怎能擅自從這裡溜走!」
十天後,我又再度偷偷離開,這一次卻沒有被藩主察覺。但不幸的是,再下一次逃走時卻被抓個正著,又挨了一頓打。「你為什麼要從這裡逃跑?」藩主這樣質問我,我便回答:
「因為我想學習外國的知識。我想盡快了解外國的一切。所以,雖然我明白必須在執務室值勤,遵守大人您所定下的規矩,但我的心早已為了求學,先一步飛到老師那裡去了。因此,我的身體也不得不隨著我的心,一起前往。」
聽了之後,藩主語氣忽然溫和下來,對我說:
「你字寫得很好,光憑書法就足以維生。只要你不再從這裡逃走,我可以增加你的俸祿。你何必去嚮往什麼外國知識?那東西只會讓人誤入歧途。」
我說:「那怎麼會是誤入歧途呢?我認為人人都應該擁有某種知識。全然沒有知識的人,和狗與豬並沒有什麼差別。」
藩主聽後放聲大笑,說:「你倒是很堅定嘛。」
在這件事上,不只藩主一人,祖父、父母、姊姊們、朋友、鄰人,也都或打或笑地責難我。然而,我對他們全然不以為意,仍固守自己的想法。
過了兩、三個月,執務室裡的工作增多,我再也無法脫身。啊,正因如此,我心中多有煩憂,甚至病倒。那時我不想見任何人,也不想出門玩耍,只想一個人關在安靜的房間裡。意識到病情頗重,我便去找大夫抓藥。
醫生仔細診察之後,對我說:「你的病根在心。首先必須徹底平靜你那高亢不安的心。為了身體健康,你需要去散步。散步比喝再多的藥都有效得多。」
藩主為了讓我養病,寬裕地給了我休息的時間,父親也給了我一些錢,要我出去遊玩散心。然而,我卻天天跑去老師家學荷蘭語。好不容易讀完一本厚厚的荷蘭文文法書後,又開始讀一本自然科學的小冊子。這本書實在太有趣,我覺得它對我的病,比醫生開的藥有效多了。
兩、三個月後,病情好轉,藩主又再度拔擢我,命我重回日誌記錄的工作。我遵照命令,每日都得待在執務室。啊,這下無法為了學荷蘭語而溜出來了。我只好在夜裡於自宅費時讀書,並一邊查蘭和辭典,一邊把那本自然科學的書讀完。
但很遺憾,因為夜裡用功太久,眼睛受損,只得再次中止學習。
十個星期後,眼疾痊癒,我又重新開始閱讀那本書。但遇到許多看不懂的算式,於是便興起學算術的念頭。然而我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,只好有一天鼓起勇氣向藩主請求:「懇請大人賞給我多一些時間讀書。」
於是藩主允許我每週三次可以離開執務室,但對我來說仍嫌不足。我便去一間算學塾學習,加法、減法、乘法、除法、分數、利息計算等。之後再重讀那本自然科學書籍時,算式部分就都能理解了。
某天,我想看看大海,便往江戶灣走去,在那裡見到一艘巨大無比的荷蘭軍艦。那艘船在我眼裡簡直像一座城堡或炮台。我想:這樣的船若與敵人交戰,一定極為強大。
凝視著那艘船時,一個念頭在我腦中閃現:我們必須擁有海軍。因為我國四面環海,一旦遭到外國攻擊,就勢必要在海上應戰。
同時,另有一個念頭也浮現出來。自從外國人開始在我國進行貿易以來,諸物價飛漲,我國反而比從前更加貧困。日本人不知道如何與外國人進行貿易往來,因此我們必須走出國門,學會貿易之法並掌握關於外國的知識。
然而,國法全然無視我的這些想法,我忍不住呼喊:
「幕府為何完全不理會我們這樣的心願?為何不讓我們獲得自由?為何要把我們關得像籠中鳥、袋中鼠?不行,我們必須推翻這樣野蠻的幕府,像美利堅合眾國那樣,由國民直接選出總統才行。」
但可悲的是,以我的力量根本無法實現這樣的事。
自那時起,我開始每週三次前往幕府的軍艦教授所〔軍艦操練所〕學習航海學。經過幾個月,稍微懂得一些代數與幾何,也學會了如何記載航海日誌、測量太陽高度與緯度等方法。
然而,又因為夜間過度讀書,再次弄壞了眼睛,以致近一年半的時間裡幾乎無法學習。我真心希望此生不再遇上第二次同樣的事。等眼睛復原後,我又不得不回到藩邸執務室值勤。
當時的江戶酷熱異常,病人眾多。有一日,白天烈日如火,到了傍晚卻驟然下起大雨。我那時覺得一陣陣發冷打顫。隔天早上開始頭痛,全身彷彿有火在燃燒,什麼也吃不下,只能喝冷水。兩天後,出現了麻疹症狀,多半時間只能無力地躺著。
某日我去拜訪朋友,在他的書房裡偶然發現一本摘錄聖經內容的小冊子。那是某位美國宣教師用漢文寫成,只記載聖經中最重要的事件。我向他借了這本書,打算晚上偷偷閱讀。因為一旦被人知道我在讀聖經,幕府可能會把我全家釘上十字架示眾,所以我十分畏懼這個野蠻國度的律令。
讀著讀著,我首先明白了關於上帝的事:上帝將天與地分開,創造了光,又依序創造草木、飛鳥走獸、魚類等萬物。上帝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了男人,又從那人的肋骨造出女人。上帝創造完宇宙萬有之後便休息,那一天我們必須稱為主日或安息日。
接著,我又明白了耶穌基督是聖靈之子,祂為了全世界人的罪被釘在十字架上,因此我們必須稱祂為我們的救主。於是我放下書,環顧四周,心中這樣思索:
「是誰創造了我?是父母嗎?不,是上帝。那我的書桌又是誰做的?是木匠嗎?不,是上帝在地上使樹木生長。上帝讓木匠為我造桌子,而那桌子原本不過是某棵樹的一部分而已。既是如此,我就應當感謝上帝、信靠上帝,並在上帝面前做一個誠實的人。」
自此之後,我的心便充滿想讀英文聖經的渴望,因此決定前往箱館,尋找英國或美國人當中的聖經教師。於是我向藩主與父母懇求,請他們讓我前去箱館。然而他們不肯同意,對我的願望大為震驚,連連勸阻,但我堅定的決心並未動搖。
我一直懷抱著這個心願,並向上帝不住祈求:「求求您,讓我能夠成就這份志向。」
之後,我開始跟某位日本老師學習英語。某天我在江戶街上行走時,突然遇見一位熟人。
他是洋式帆船〔快風丸〕的船長〔船員加納格太郎〕,平日很疼愛我。我便問他:「船什麼時候啟航?」他回答:「三日之內就要開往箱館。」
我說:「能帶我一起去嗎?拜託您讓我同行。」他卻答道:「帶你去倒不是不行,但你家藩主與父母絕不會答應。你先去求得他們的允許才行。」
兩天後,我帶了些許金錢、幾件衣物與少量書本離家出走。至於這點錢若是用盡,以後該如何維持衣食,我根本沒有細想,只是把自己的性命完全交託在上帝的手中。
翌日清晨,我登上開往箱館的洋式帆船。
抵達箱館後,我到處尋找合適的英語老師,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。於是我的心念一轉,開始考慮直接出國。
然而我又遲疑了,因為想到祖父與雙親會因此悲傷不已。這樣的念頭曾在我心裡盤桓許久。但是,後來另一個想法浮現:我固然是由雙親所生養,然而實際上我是屬於天父的。因此,我必須信靠天上的父,感謝祂,並走在祂所指示的道路上。
於是,我開始尋找能把我載出日本的船。
經過種種辛苦,我終於搭上一艘前往上海的美國船〔柏林號〕。抵達上海河口後,再轉乘「野蠻遊人號」(Wild Rover),大約有八個月的時間往返於中國沿岸。蒙上帝保守,航行四個月後,我們抵達波士頓港。
我第一次在上海見到這艘船的船長 H.S. 泰勒時,就向他懇求:「如果能抵達美國,懇請您讓我進入學校,接受良好教育。為此我願在船上竭力工作,甚至不收取任何工資。」船長答應說:「回國之後,我會讓你上學。現在就在船上當我的隨從吧。」
船長雖未給我薪水,卻為我買了衣服、帽子、鞋子和其他所需之物。在船上,他教我如何記錄航海日誌、測量緯度與經度的方法。
抵達本地〔波士頓〕後,託船長之福,我得以在船上逗留了好一段時間。那段期間,我與一群守船的粗魯、不敬虔的水手們同住。港上的人無不這樣嚇唬我:
「自從南北戰爭之後,物價高漲,在陸地上沒有人會伸手救濟你。很遺憾,你恐怕只能再回到海上討生活。」
我心想,為了衣食,必須付出相當的勞力;若不先賺到足以繳學費的金錢,根本無法進學校。每當想到這裡,我便提不起勁工作,讀書也索然無味。像是精神失常的人一樣,常常只是茫然環顧四周。
每晚躺上床後,我總是向上帝禱告:「求求您,不要讓我落入悲慘的境地。懇請您使我偉大的志向得以實現。」
後來,我得知這艘船的持有人哈第先生(Hardy)或許願意送我進學校並負擔一切費用。當我第一次從船長口中聽到此事時,雙眼瞬間盈滿淚水。不只是因為對他充滿感激,更因為我深深感到,上帝並沒有丟棄我。
——摘自《現代語で読む新島襄》丸善,二〇〇〇年,頁 50–56。